第一章-迷途

  酒吧的形式有很多種,未必都是龍蛇雜處,充滿藥物、菸草。酒精就算了,但是身為運動員,總是有一些沾染不得的東西。

  卷島他老早就不是運動員了。所以他泡酒吧泡得很心安理得,一方面是他不再有顧忌,一方面是他來這裡也多少算是為了工作上的事務。所以當他看到身為現役車手的真波出現的時候,他忍不住把自己手上的酒杯重重扣在木質吧檯桌上。酒保笑著說原來你的菜是那種的。

卷島沒有回應,而是靜靜地看著真波的一舉一動。

  酒保打量了一下真波的外表又自顧自地說了一下去。他說,原本以為是自己的魅力不夠才讓卷島無動於衷,現在他釋懷了,是自己完全不在卷島的興趣範圍之內。酒保有些酸溜溜地說著,既然喜歡亞洲人的話,就不要留在英國呀。

卷島被要喝下去的酒嗆了一下,咳了幾聲。

  真波也看到了卷島。畢竟他那頭綠色的長髮就算是在光線昏暗的地方也還是很有辨識度。而且,根據後來真波的說法,他沒有看過誰可以把同樣的顏色染成那麼好看。

他們視線交會的時候,真波用彷彿得救的表情對卷島笑了一下。接著就不顧其他還試著跟他搭話的人,筆直地往卷島在的吧檯走了過去。真波一屁股上到卷島身旁的空位置,笑著說好久不見。真波這種臉上隨時掛著笑的人一直都不是卷島擅長應付的,他心裡一瞬間真的閃過了要叫東堂來好好管管他的後輩的念頭。

  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卷島跟東堂之間斷了聯繫也有好一陣子了。還有在追蹤著對方的推特,也會留言,也會回覆,但是他們已經很清楚知道了。卷島不會離開英國,東堂不會離開日本。而他們的生活重心,也再也不是征服那些山路坡道。

卷島記得,他跟東堂最後都放棄了公路車的那個時候,心理的酸澀。眼前是現役車手卻在這種對運動員不良的場所廝混的真波突然就刺眼了起來。卷島是想要訓斥真波的,但是想到自己實在沒有什麼立場,於是就客套地跟真波打了招呼。然後說自己今天有約了在等人。

  這不算是謊話,雖然卷島也沒有把實情都說出來。他的確是在等人,但是等的是可以跟他分享體溫的人。那是一個匿名交友(friend with benefits)網站發起的活動,只要帶著特定的飾品的人就表示是通過網站消息而聚集的,不用擔心有什麼情感上的後顧之憂,會參加的人就只是要一份體溫而已。這次約定好的飾品是藍白兩色的手環,材質不限。

真波亮了亮他手上的藍白兩色的衝浪手環,微笑著說他也是有約的人。

卷島還記得那個東西,是他們箱學自行車社的粉絲送給他們的,卷島會知道倒也不是說東堂送了他一樣的東西,而是東堂曾經學了其中的編織手法,編了一個紅黃兩色的給他。

  要是被知道那個手環最後有這樣的用途,不知道那位粉絲會有怎麼樣的心情。卷島先是想到這個,然後在他來得及訝異真波也是那個網站的會員之前,真波拉起了卷島帶著染成藍白兩色的皮革手環的右手。笑著說,看來卷島さん是我要等的人,不知道我是不是呢?

  不知情的酒保看著他們手腕上同樣的藍白色,起鬨著說你們帶著情侶手環,go get a room。

  卷島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沒有回答,而是緩慢地把杯子裡面剩下沒多少的液體喝完。原本可以十幾秒喝完的,被他緩慢地啜飲了快半分鐘。卷島放下酒杯,也放了酒錢跟小費在吧檯上,轉頭發現真波還是一臉帶著笑地看著他,就用眼神示意,默許了真波跟著他走。倒也不是說卷島真的對真波有什麼興趣,只是他沒有辦法對出現在這裡的真波視而不見,放任不管。

一路上卷島沒有問真波太多,只是問了一些瑣碎又無關緊要的事情。
要吃點東西嗎?會不會冷?有帶著公路車嗎?有跟車隊報備過要晚歸了嗎?

卷島沒有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有多像以前被自己嫌棄太婆媽的東堂,或者對真波來說那些關心的話有多像他過去學生時期的班長、前輩,到現在車隊裡面的經理、助理會對他說的。

  只是有些東西還是不一樣的,像是東堂對卷島,是真切的關心,過去那些人對真波也是。但是卷島對真波,除了關心之外,還有是想要讓兩個人感覺起來比較像是一般的關係,而不是什麼要放縱欲望的出口。

真波跟著卷島,讓他把自己帶到一處看起來不錯的大樓裡面,刷著感應卡進入的房間明亮又乾淨。真波記得東堂曾經說過卷島的品味不是一般人可以駕馭的,但是從房間的擺設來看,或許這幾年以來卷島的品味已經走了簡約風格,單純的白色、黑色。
  「不問我要不要先洗澡之類的話嗎?」

卷島很意外真波表現得意外地積極,在他替兩個人泡熱紅茶的時候,真波雙手已經從背後環上了他的肩膀,雖然像是在撒嬌,但是嘴唇親吻他耳際的方式是十足的調情。

  「你真的有興趣?」
  「真的。」

真波讓卷島轉過身,證明一般地在他的唇上、臉上又親又吻。

  卷島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就將真波往床上的方向帶,順手也把房間的溫度調高了幾度,就開始解開自己身上的衣物,真波也跟著照做,很快地兩個人都一絲不掛的坦承相見。一眼就可以看到他們腿間的狀態都還是疲軟著的,一點都不像是有興趣的樣子。

  卷島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被真波理解成挑釁,所以他迅速地把卷島按倒在身下,膝蓋跪在對方的身體兩側地跨坐了上去。這次真波的親吻就用上了舌頭,卷島嚐到了很多酒精的味道。

  「應該叫你去漱口的。」

對於卷島的被動,真波有些挫折,不過的確又親又舔了對方還是沒有什麼反應,所以他只好直接用手去搓揉,連同他自己的一起。

  感覺起來就像某種古怪的自慰而已。真的一點都沒有興奮起來的感覺都沒有。雖然身體就像含羞草的葉片被觸碰到就會有反應一樣,不過前者是收縮,後者是膨脹。

卷島伸長了手拿床邊的濕紙巾把濺到彼此腹部的液體擦掉,再用衛生紙擦拭了一次。感覺起來就是多了一個人在身上的自我解決。不過真波似乎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他整個人放鬆地靠在了卷島身上。

  卷島嘆了一口氣,像是安撫一樣地揉了揉真波的後頸,然後又慢慢地撫摸到他的後背。他記得小野田說過,真波在坡道上像是有翅膀一樣。

卷島模模糊糊地想著翅膀應該是長在肩胛骨的地方吧。所以一下又一下地,像是在替鳥兒梳整羽毛一樣。

  「這樣好舒服…」

真波呢喃了幾句,挪了挪身體調整到一個適合睡覺的姿勢就陷入了昏睡。

  ◇◆◇
  在夢裡面他是一隻飛高的鳥,但是飛得太高,所以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山林的最高處,只有他,承受著冷風。明明以前奮力振動翅膀到心臟疼痛是一件感受活著的事情,但是那份疼痛曾幾何時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覺得寒冷、疼痛,還有寂寞。

  於是他墜落了下來。

  ◇◆◇

  是卷島把真波搖醒的,不過倒不是因為察覺了他做了惡夢,而是真波的手機一直在響著,吵到卷島無法繼續睡。

  「抱歉抱歉,沒有報備就溜出來了。是,很抱歉。」

  「嗯?我遇到高中騎車時的前輩就去跟前輩敘舊了。沒事的,沒有遇到麻煩啦。晨訓?我會參加,我保證會準時到,嗯...」

卷島想著真波或許等下就會離開了,但是沒想到一掛斷電話,真波又溜到床上一副打算就在這裡過夜的樣子。

  「你不應該隨便跟別人過夜的。」

卷島學著電話另一頭的人的話。

  「卷島さん也不應該隨便帶人回家的。」 

然後兩個人又相安無事地繼續睡在同一張床上。

   ◇◆◇

真波又做夢了,不過這次是夢到不知道是哪一個夏天的IH,他還穿著箱學的車衣,一路上還有其他一起在爭奪山岳的選手。真波不禁在想,為什麼明明那個時候同樣也是在競爭著,卻可以很開心。就算是回到他第一次參加IH就輸掉的那一年也好,真波發現自己好想要回到那個時候。

   ◇◆◇


  卷島做了兩人份的早餐,真波是被紅茶的味道給喚醒的,然後是烤吐司的味道、煎蛋的味道,還有起司的味道。

  「趕快吃完去車隊的晨訓吧。」
  「卷島さん還有在騎車嗎?」
  「有呀,偶爾。」

  「那...」,爬坡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嗎?

  「在爬坡的時候,一直都是我覺得很快樂的時候。」

像是知道真波要問的是什麼,卷島自顧自地回答了。

   ◇◆◇

  一直到卷島送真波到地鐵站,後者才想到自己昨晚似乎是做了什麼很不得了又很失禮的事情。

  「卷島さん,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聽到真波突然這麼說,卷島覺得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介意,也算是道別。真波誇張地揮了揮手,說了卷島さん再見。

  真波當然是想要再見到卷島的,所以他一忙完車隊的行程,就又再一次跑到卷島昨晚帶他去的公寓大樓。憑著他的英文,真波勉強聽出來管理員說這棟大樓全部都是日租的套房,而卷島已經退租了。
他想,難怪卷島當初會帶他過來,難怪那個房間一點卷島的風格也沒有。難怪自己說再見的時候,卷島顯得有些不自然地搔了搔自己的臉。
  真波想著或許應該要去問東堂或是小野田卷島的聯絡方式的時候,突然才想到自己似乎也很久沒有跟他們有聯絡了。似乎除了同樣成為車手的御堂筋、福富跟新開,以及今泉會在賽事上遇到之外,在那段他曾經最快樂騎車爬坡的時光裡的人似乎都一個個地...
  一個個地,被自己弄丟了。
  本來以為成為職業車手可以更加地快樂,可以爬遍世界各地的坡道。但或許真的征服了很多坡道,那份讓他心臟疼痛的、活著的感覺卻一點一滴地消失。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波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從他高中用到現在的那一支,而不是後來車隊配給他的那支,那支手機出了日本之後他就會關機。真波按了按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刪減,但也沒有增加多少的通訊錄,想著應該是不能去找東堂要卷島的聯絡方式,因為他還多少有一點印象,只要跟卷島扯上關係東堂都會變得有些聒噪,或許找小野田應該可以。

他模糊地想起了當初還有跟小野田聯絡的時候,每當提及卷島,小野田的嗓音總是帶著沒打算掩飾的懷念。

  真波想,如果小野田也會跟別人提起自己,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情緒在他的聲音裡面呢。

第二章-游子

  說老實的,卷島不知道自己在回日本之前選擇找人放縱一夜的決定,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雖然雖正確跟錯誤在這件事情上不過就是一個相對值。但是跟真波有這麼算是脫序的一晚的確對卷島來說不是他所期望的,不過如果真要他重新選擇的話,他還是會願意將真波從那個地方帶走。說不上是後悔,但是就有那麼一點覺得不太對。

業界的人都知道,卷島其實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對自己的設計跟理念都很堅持,不容退讓。但是私底下,卷島大概是把所有拒絕的量都在工作相關的事務上用光了,所以在非工作的場合,只要不是觸及最後的底線,他都可以無所謂。

  所以跟真波的底線到底是在哪裡呢。

  卷島在送走真波之後又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李。他一邊整理一邊想著,或許跟真波的底線就是不要再發生任何涉及性行為的事情吧。倒也不是說昨晚的真波有多吸引他,或是真波表現地有多強勢讓他無法拒絕。準確地來說,昨晚的真波讓他想起了當初徬徨無措的自己。

明明是在做應該讓自己覺得快樂的事情,為什麼會變成了一種痛苦呢?

  即使卷島已經放下了公路車,但他還是會偶爾參加業餘的比賽,還是會關注比賽。他還是會默默注意那些曾經一同在日本的IH競爭,後來成為專業車手的傢伙的報導。所以當然,卷島有注意到最近幾次下來真波的狀況似乎不太好。

卷島記得小野田的來信裡面,有提過真波山岳這個人很多次。或許是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回覆過的關係,所以小野田從一開始會戰戰兢兢地選話題、斟酌用語,到最後幾乎把卷島這個通訊地址當成是某種樹洞在使用。有什麼困難、疑惑小野田都會寫上來。關於真波的話題一直都沒有少過。他第一次認真回信,是小野田表示打算放棄公路車的時候。那也是最後一次小野田有的到關於真波的事情。

  小野田寫著,這樣就跟真波くん越來越遠了呢。

  讀到那行文字的時候,卷島的腦筋突然一片空白,接著視線漸漸開始模糊了起來。當初跟東堂提起要出國的時候,跟東堂提起不再將公路車視為重心的時候,這種會思索著會不會跟對方越離越遠的焦慮感卷島也不是沒有遇過,只是…

  只是,他或許沒有這麼坦率地面對過。過去他的總是帶著鴕鳥心態地迴避掉,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就好了。

  那是第一次卷島有寫點內容的回信,卷島記得當他兄長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給已經寄了快兩年的信件的小野田回信的時候,威脅卷島要是再不回信的話,他就要仿冒他的字跡回信了,他會把內容寫到很肉麻很噁心,但字跡絕對可以以假亂真。

雖然只是玩笑性質的恐嚇,但這也代表他的兄長很清楚,即使卷島沒有表現過什麼,但是那些信件都是他很珍惜的、是讓他在英國撐下去的動力之一。而他的兄長告訴他,至少要讓對方知道是有所為回應的。所以卷島的作法就是回寄明信片。

  正式的寫信是第一次,卷島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忘了日文到底要怎麼寫。也可以是說,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好。他不懂要寫什麼安慰的話,也不懂要給小野田什麼建議。最後,他依稀記得,自己寫了的那些話,似乎像是在寫給當年的自己。

兄長的品牌預計要在日本要設置物流中心。所以卷島會回到日本一方面也是為了工作的事情。而距離上一次回來,卷島想著大概是小野田最後一次參加IH的夏天。他回國的消息自然有讓小野田知道,總北的人都知道。金城跟田所已經已訂了居酒屋說要聚聚。

  卷島想了一下,在登機關機之前也發送了推特說要回國。

  東堂有追蹤卷島的推特。

  卷島其實想不太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東堂不再打電話過來,不再傳短訊過來,變成只有傳電子郵件。然後那些像是在報備日常瑣事跟叮嚀的郵件也漸漸變少,最後跟東堂相關的郵件就是他追蹤自己推特的通知信。卷島也追蹤了回去。

東堂的推特跟本人一樣喋喋不休的,有時是他的生活感觸,有時候是他轉推別人的消息,有更多時候只是一張照片,配上他寫的簡短描述。卷島覺得東堂大概是天生就有那種如同詩人般的氣質。咀嚼那些短短文字的餘韻讓他感覺很舒服,像是可以透過文字就可以一起感受到在日本那一邊看見真實風景的東堂所感受到的。

卷島發推的頻率跟東堂比較起來就是很低,但每次發推東堂都會出現,卷島也會藉此跟東堂小聊幾句。雖然中間可能隔了九個小時的時差,甚至隔個一兩天。

「我是你一個流浪過的地方」

  東堂上傳了一張照片,在他的手指尖上停了一隻粉白色的蝴蝶。

  卷島對那則推特點了個星號,唯一的一次。  那句話對來說卷島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卷島在東堂發推說交了女朋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對東堂的想法是什麼,也曾經想過很多種如果,假想過很多種可能。算是也讓他覺得心口悶疼了好一陣子。但是那句話讓卷島想通了什麼,讓他可以放下,如釋重擔。

  東堂也不騎車了,那也是卷島從推特上知道的。

  卷島剛開始的時候就像一個偷窺狂一樣,藉由窺視著東堂的推特,藉由關注著其他人大大大小的相關報導來給自己一種似乎離他們不遠的假象。不過那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不只是時差造成的,還有別的也讓卷島跟在日本的日子疏遠,像是,他不再以騎車為生活的重心。

這是可以想見的,卷島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成為職業車手。雖然他熱愛爬坡,也幾乎在他的中學階段將所有的課外時間都耗在上頭,但卷島是一個現實的人,他想好了自己未來的出路要怎麼走。

  高中畢業後要專注在大學上,進入家裡的公司工作取得一定的能力基礎之後再去創立屬於自己的事業。只是卷島沒有想過會離開日本,沒有想到會這麼快。而他的處理方式也有些殘忍,卷島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到比賽結束,才遞出退社申請。他只給了他的隊友、同學沒有多久的時間去接受,消化這個事實,連東堂也是。

卷島大概是在最後關頭才鼓起勇氣告訴東堂自己要離開的事。他真的很怕,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當然知道離開日本到英國讀書這點東堂一定不會喜歡,這件事情連他自己都不喜歡了,但是很多時候喜好不能是決定什麼。

  他那天告訴東堂時就已經想像過那通電話可能會以什麼尷尬的方式結束。結果東堂似乎沒有什麼受到影響,用與平常無異的口氣與態度結束了他們的通話。一種難以言欲的失落感襲上卷島,幾乎使他想要再打一通電話給東堂再強調一次自己就要離開日本的這件事情。不過幾秒的衝動之後他就冷靜了下來。

  卷島對自己說,這又不是永遠不會見面了,沒什麼要大驚小怪的。

但是卻一語成讖。離開日本之前沒有跟東堂見面,離開了之後就真的再也沒有見面過。





試閱結束,雖然是東卷本但是第一章內容是這樣說什麼也要放出來給大家個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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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Ophidiopho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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